閱讀《維摩詰所說經》〈佛道品第八〉

爾時,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:「菩薩云何通達佛道?」維摩詰言:「若菩薩行於非道,是為通達佛道。」又問:「云何菩薩行於非道?」答曰:「若菩薩行五無間,而無惱恚;至於地獄,無諸罪垢;至於畜生,無有無明憍慢等過;至於餓鬼,而具足功德;行色無色界道,不以為勝;示行貪欲,離諸染著;示行瞋恚,於諸眾生無有恚礙;示行愚癡,而以智慧調伏其心;示行慳貪,而捨內外所有,不惜身命;示行毀禁,而安住淨戒,乃至小罪猶懷大懼;示行瞋恚,而常慈忍;示行懈怠,而勤修功德;示行亂意,而常念定;示行愚癡,而通達世間出世間慧;示行諂偽,而善方便隨諸經義;示行憍慢,而於眾生猶如橋梁;示行諸煩惱,而心常清淨;示入於魔,而順佛智慧,不隨他教;示入聲聞,而為眾生說未聞法;示入辟支佛,而成就大悲教化眾生;示入貧窮,而有寶手,功德無盡;示入形殘,而具諸相好,以自莊嚴;示入下賤,而生佛種性中,具諸功德;示入羸劣醜陋,而得那羅延身,一切眾生之所樂見;示入老病,而永斷病根,超越死畏;示有資生,而恆觀無常,實無所貪;示有妻妾婇女,而常遠離五欲淤泥;現於訥鈍,而成就辯才,總持無失;示入邪濟,而以正濟,度諸眾生。現遍入諸道,而斷其因緣;現於涅槃,而不斷生死。文殊師利!菩薩能如是行於非道,是為通達佛道。」

於是維摩詰問文殊師利:「何等為如來種?」文殊師利言:「有身為種,無明有愛為種,貪恚癡為種,四顛倒為種,五蓋為種,六入為種,七識處為種,八邪法為種,九惱處為種,十不善道為種。以要言之,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,皆是佛種。」曰:「何謂也?」答曰:「若見無為入正位者,不能復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譬如高原陸地,不生蓮華;卑濕淤泥,乃生此華。如是,見無為法入正位者,終不復能生於佛法;煩惱泥中乃有眾生起佛法耳。又如植種於空,終不得生;糞壤之地,乃能滋茂。如是,入無為正位者,不生佛法。起於我見如須彌山,猶能發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生佛法矣。是故,當知一切煩惱為如來種。譬如不下巨海,不能得無價寶珠;如是,不入煩惱大海,則不能得一切智寶。

爾時,大迦葉歎言:「善哉,善哉!文殊師利,快說此語!誠如所言,塵勞之儔為如來種。我等今者,不復堪任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乃至五無間罪,猶能發意生於佛法;而今我等永不能發。譬如根敗之士,其於五欲不能復利;如是聲聞諸結斷者,於佛法中無所復益,永不志願。是故,文殊師利,凡夫於佛法有反復,而聲聞無也。所以者何?凡夫聞佛法能起無上道心,不斷三寶;正使聲聞終身聞佛法力無畏等,永不能發無上道意。」

閱讀《維摩詰所說經》〈觀眾生品第七〉

爾時,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:「菩薩云何觀於眾生?」維摩詰言:「譬如幻師見所幻人,菩薩觀眾生為若此。如智者見水中月,如鏡中見其面像,如熱時燄,如呼聲響,如空中雲,如水聚沫,如水上泡,如芭蕉堅,如電久住,如第五大,如第六陰,如第七情,如十三入,如十九界。菩薩觀眾生為若此。如無色界色,如燋穀芽,如須陀洹身見,如阿那含入胎,如阿羅漢三毒,如得忍菩薩貪恚毀禁,如佛煩惱習,如盲者見色,如入滅盡定出入息,如空中鳥跡,如石女兒,如化人煩惱,如夢所見已寤,如滅度者受身,如無煙之火。菩薩觀眾生為若此。」

文殊師利言:「若菩薩作是觀者,云何行慈?」維摩詰言:「菩薩作是觀已,自念:『我當為眾生說如斯法。』是即真實慈也。行寂滅慈,無所生故;行不熱慈,無煩惱故;行等之慈,等三世故;行無諍慈,無所起故;行不二慈,內外不合故;行不壞慈,畢竟盡故;行堅固慈,心無毀故;行清淨慈,諸法性淨故;行無邊慈,如虛空故;行阿羅漢慈,破結賊故;行菩薩慈,安眾生故;行如來慈,得如相故;行佛之慈,覺眾生故;行自然慈,無因得故;行菩提慈,等一味故;行無等慈,斷諸愛故;行大悲慈,導以大乘故;行無厭慈,觀空無我故;行法施慈,無遺惜故;行持戒慈,化毀禁故;行忍辱慈,護彼我故;行精進慈,荷負眾生故;行禪定慈,不受味故;行智慧慈,無不知時故;行方便慈,一切示現故;行無隱慈,直心清淨故;行深心慈,無雜行故;行無誑慈,不虛假故;行安樂慈,令得佛樂故。菩薩之慈,為若此也。」

文殊師利又問:「何謂為悲?」答曰:「菩薩所作功德,皆與一切眾生共之。」「何謂為喜?」答曰:「有所饒益,歡喜無悔。」「何謂為捨?」答曰:「所作福祐,無所希望。

文殊師利又問:「生死有畏,菩薩當何所依?」維摩詰言:「菩薩於生死畏中,當依如來功德之力。」文殊師利又問:「菩薩欲依如來功德之力,當於何住?」答曰:「菩薩欲依如來功德之力者,當住度脫一切眾生。」又問:「欲度眾生,當何所除?」答曰:「欲度眾生,除其煩惱。」又問:「欲除煩惱,當何所行?」答曰:「當行正念。」又問:「云何行於正念?」答曰:「當行不生不滅。」又問:「何法不生?何法不滅?」答曰:「不善不生,善法不滅。」又問:「善不善孰為本?」答曰:「身為本。」又問:「身孰為本?」答曰:「欲貪為本。」又問:「欲貪孰為本?」答曰:「虛妄分別為本。」又問:「虛妄分別孰為本?」答曰:「顛倒想為本。」又問:「顛倒想孰為本?」答曰:「無住為本。」又問:「無住孰為本?」答曰:「無住則無本。文殊師利,從無住本立一切法。

時維摩詰室有一天女,見諸大人,聞所說法,便現其身,即以天華散諸菩薩大弟子上。華至諸菩薩即皆墮落,至大弟子便著不墮。一切弟子神力去華,不能令去。爾時,天問舍利弗:「何故去華?」答曰:「此華不如法,是以去之。」天曰:「勿謂此華為不如法,所以者何?是華無所分別,仁者自生分別想耳。若於佛法出家,有所分別,為不如法;若無所分別,是則如法。觀諸菩薩華不著者,已斷一切分別想故。譬如人畏時,非人得其便。如是弟子畏生死,故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得其便也;已離畏者,一切五欲無能為也。結習未盡,華著身耳;結習盡者,華不著也。」

舍利弗言:「天止此室,其已久如?」答曰:「我止此室,如耆年解脫。」舍利弗言:「止此久耶?」天曰:「耆年解脫,亦何如久?」舍利弗默然不答。天曰:「如何耆舊,大智而默?」答曰:「解脫者無所言說,故吾於是不知所云。」天曰:「言說文字皆解脫相。所以者何?解脫者不內不外,不在兩間;文字亦不內不外,不在兩間。是故,舍利弗,無離文字說解脫也。所以者何?一切諸法是解脫相。」舍利弗言:「不復以離婬怒癡為解脫乎?」天曰:「佛為增上慢人,說離婬怒癡為解脫耳。若無增上慢者,佛說婬怒癡性即是解脫。」舍利弗言:「善哉,善哉!天女,汝何所得,以何為證,辯乃如是!」天曰:「我無得無證,故辯如是。所以者何?若有得有證者,則於佛法為增上慢。

舍利弗問天:「汝於三乘為何志求?」天曰:「以聲聞法化眾生故,我為聲聞;以因緣法化眾生故,我為辟支佛;以大悲法化眾生故,我為大乘。舍利弗!如人入瞻蔔林,唯嗅瞻蔔,不嗅餘香。如是,若入此室,但聞佛功德之香,不樂聞聲聞、辟支佛功德香也。舍利弗,其有釋、梵、四天王、諸天、龍、鬼、神等入此室者,聞斯上人講說正法,皆樂佛功德之香,發心而出。舍利弗,吾止此室十有二年,初不聞說聲聞、辟支佛法,但聞菩薩大慈大悲不可思議諸佛之法。

舍利佛!此室常現八未曾有難得之法。何等為八?此室常以金色光照,晝夜無異,不以日月所照為明,是為一未曾有難得之法。此室入者不為諸垢之所惱也,是為二未曾有難得之法。此室常有釋、梵、四天王、他方菩薩,來會不絕,是為三未曾有難得之法。此室常說六波羅密不退轉法,是為四未曾有難得之法。此室常作天人第一之樂,絃出無量法化之聲,是為五未曾有難得之法。此室有四大藏,眾寶積滿,周窮濟乏,求得無盡,是為六未曾有難得之法。此室釋迦牟尼佛、阿彌陀佛、阿閦佛、寶德、寶炎、寶月、寶嚴、難勝、師子響、一切利成,如是等十方無量諸佛,是上人念時,即皆為來廣說諸佛祕要法藏,說已還去,是為七未曾有難得之法。此室一切諸天嚴飾宮殿、諸佛淨土皆於中現,是為八未曾有難得之法。舍利弗!此室常現八未曾有難得之法,誰有見斯不思議事,而復樂於聲聞法乎?」

舍利弗言:「汝何以不轉女身?」天曰:「我從十二年來,求女人相了不可得,當何所轉?譬如幻師化作幻女,若有人問何以不轉女身,是人為正問不?」舍利弗言:「不也。幻無定相,當何所轉?」天曰:「一切諸法,亦復如是,無有定相。云何乃問不轉女身?」

即時天女以神通力變舍利弗,令如天女;天自化身如舍利弗而問言:「何以不轉女身?」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言:「我今不知何轉而變為女身。」天曰:「舍利弗,若能轉此女身,則一切女人亦當能轉。如舍利弗非女而現女身,一切女人亦復如是,雖現女身而非女也。是故佛說一切諸法非男非女。

即時天女還攝神力,舍利弗身還復如故。天問舍利弗:「女身色相,今何所在?」舍利弗言:「女身色相,無在無不在。」天曰:「一切諸法,亦復如是,無在無不在。夫無在無不在者,佛所說也。」

舍利弗問天:「汝於此沒,當生何所?」天曰:「佛化所生,吾如彼生。」曰:「佛化所生,非沒生也。」天曰:「眾生猶然,無沒生也。」

舍利弗問天:「汝久如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?」天曰:「如舍利弗還為凡夫,我乃當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」舍利弗言:「我作凡夫,無有是處。」天曰:「我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亦無是處。所以者何?菩提無住處,是故無有得者。」舍利弗言:「今諸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已得當得,如恆河沙,皆謂何乎?」天曰:「皆以世俗文字數故,說有三世,非謂菩提有去來今。」天曰:「舍利弗,汝得阿羅漢道耶?」曰:「無所得故而得。」天曰:「諸佛菩薩,亦復如是。無所得故而得。

爾時,維摩詰語舍利弗:「是天女已曾供養九十二億諸佛,已能遊戲菩薩神通,所願具足,得無生忍,住不退轉。以本願故,隨意能現,教化眾生。」

閱讀《維摩詰所說經》〈不思議品第六〉

爾時,舍利弗見此室中無有床座,作是念:「斯諸菩薩大弟子眾,當於何坐?」

長者維摩詰知其意,語舍利弗言:「云何仁者?為法來耶?求床座耶?」

舍利弗言:「我為法來,非為床座。」

維摩詰言:「唯!舍利弗!夫求法者不貪軀命,何況床座?夫求法者,非有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之求,非有界、入之求,非有欲、色、無色之求。唯!舍利弗!夫求法者,不著佛求,不著法求,不著眾求。夫求法者,無見『苦』求,無斷『集』求,無造盡證、修道之求。所以者何?法無戲論。若言『我當見苦、斷集、證滅、修道』,是則戲論,非求法也。

唯!舍利弗!法名寂滅,若行生滅,是求生滅,非求法也。法名無染,若染於法,乃至涅槃,是則染著,非求法也。法無行處,若行於法,是則行處,非求法也。法無取捨,若取捨法,是則取捨,非求法也。法無處所,若著處所,是則著處,非求法也。法名無相,若隨相識,是則求相,非求法也。法不可住,若住於法,是則住法,非求法也。法不可見、聞、覺、知,若行見、聞、覺、知,是則見、聞、覺、知,非求法也。法名無為,若行有為,是求有為,非求法也。是故,舍利弗!若求法者,於一切法應無所求。

說是語時,五百天子於諸法中,得法眼淨。

爾時,長者維摩詰問文殊師利:「仁者遊於無量千萬億阿僧祇國,何等佛土有好上妙功德成就師子之座?」文殊師利言:「居士!東方度三十六恆河沙國,有世界名『須彌相』,其佛號須彌燈王,今現在。彼佛身長八萬四千由旬,其師子座高八萬四千由旬,嚴飾第一。」於是長者維摩詰現神通力,即時彼佛遣三萬二千師子座,高廣嚴淨,來入維摩詰室,諸菩薩、大弟子、釋、梵、四天王等,昔所未見。其室廣博,悉皆包容三萬二千師子座,無所妨礙;於毗耶離城及閻浮提四天下,亦不迫迮,悉見如故。

爾時,維摩詰語文殊師利:「就師子座,與諸菩薩上人俱坐,當自立身,如彼座像。」其得神通菩薩,即自變形為四萬二千由旬,坐師子座。諸新發意菩薩及大弟子,皆不能昇。爾時,維摩詰語舍利弗:「就師子座。」舍利弗言:「居士!此座高廣,吾不能昇。」維摩詰言:「唯!舍利弗!為須彌燈王如來作禮,乃可得坐。」於是新發意菩薩及大弟子即為須彌燈王如來作禮,便得坐師子座。

舍利弗言:「居士!未曾有也。如是小室,乃容受此高廣之座,於毗耶離城無所妨礙,又於閻浮提聚落城邑及四天下諸天龍王鬼神宮殿,亦不迫迮。」

維摩詰言:「唯!舍利弗!諸佛菩薩有解脫,名:『不可思議』。若菩薩住是解脫者,以須彌之高廣內芥子中,無所增減,須彌山王本相如故,而四天王忉利諸天不覺不知己之所入,唯應度者乃見須彌入芥子中,是名:『不可思議解脫法門』。又,以四大海水入一毛孔,不嬈魚鼈黿鼉水性之屬,而彼大海本相如故,諸龍鬼神阿修羅等不覺不知己之所入,於此眾生亦無所嬈。又,舍利弗!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,斷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輪,著右掌中擲過恆沙世界之外,其中眾生不覺不知己之所往;又復還置本處,都不使人有往來想,而此世界本相如故。又,舍利弗!或有眾生樂久住世而可度者,菩薩即演七日以為一劫,令彼眾生謂之一劫;或有眾生不樂久住而可度者,菩薩即促一劫以為七日,令彼眾生謂之七日。又,舍利弗!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,以一切佛土嚴飾之事,集在一國,示於眾生。又,菩薩以一佛土眾生置之右掌,飛到十方,遍示一切,而不動本處。又,舍利弗!十方眾生供養諸佛之具,菩薩於一毛孔皆令得見;又十方國土所有日月星宿,於一毛孔普使見之。又,舍利弗!十方世界所有諸風,菩薩悉能吸著口中而身無損,外諸樹木亦不摧折;又十方世界劫盡燒時,以一切火內於腹中,火事如故而不為害。又,於下方過恆河沙等諸佛世界,取一佛土,舉著上方,過恆河沙無數世界,如持針鋒舉一棗葉而無所嬈。又,舍利弗!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,能以神通現作佛身,或現辟支佛身,或現聲聞身,或現帝釋身,或現梵王身,或現世主身,或現轉輪聖王身;又十方世界所有眾聲,上中下音,皆能變之,令作佛聲,演出無常、苦、空、無我之音,及十方諸佛所說種種之法,皆於其中普令得聞。舍利弗!我今略說菩薩不可思議解脫之力,若廣說者,窮劫不盡。」

是時,大迦葉聞說菩薩不可思議解脫法門,歎未曾有,謂舍利弗:「譬如有人,於盲者前現眾色像,非彼所見;一切聲聞,聞是不可思議解脫法門,不能解了,為若此也。智者聞是,其誰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?我等何為?永絕其根,於此大乘,已如敗種。一切聲聞,聞是不可思議解脫法門,皆應號泣,聲震三千大千世界;一切菩薩,應大欣慶頂受此法。若有菩薩信解不可思議解脫法門者,一切魔眾無如之何。

大迦葉說此語時,三萬二千天子,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

爾時,維摩詰語大迦葉:「仁者!十方無量阿僧祗世界中作魔王者,多是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,以方便力教化眾生,現作魔王。又,迦葉!十方無量菩薩,或有人從乞手足耳鼻、頭目髓腦、血肉皮骨、聚落城邑、妻子奴婢、象馬車乘、金銀琉璃、硨磲瑪瑙、珊瑚琥珀、真珠珂貝、衣服飲食,如此乞者,多是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,以方便力而往試之,令其堅固。所以者何?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,有威德力,現行逼迫,示諸眾生如是難事。凡夫下劣,無有力勢,不能如是逼迫菩薩,譬如龍象蹴踏,非驢所堪。是名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智慧方便之門。」

閱讀《維摩詰所說經》〈文殊師利問疾品第五〉

爾時,佛告文殊師利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文殊師利白佛言:「世尊!彼上人者,難為詶對。深達實相,善說法要,辯才無滯,智慧無礙。一切菩薩法式悉知,諸佛祕藏無不得入。降伏眾魔,遊戲神通,其慧方便,皆已得度。雖然,當承佛聖旨,詣彼問疾。」

於是眾中諸菩薩、大弟子、釋梵、四天王,咸作是念:「今二大士,文殊師利、維摩詰共談,必說妙法。」即時八千菩薩、五百聲聞、百千天人,皆欲隨從。於是文殊師利與諸菩薩、大弟子眾,及諸天人恭敬圍繞,入毗耶離大城。

爾時,長者維摩詰心念:「今文殊師利與大眾俱來。」即以神力空其室內,除去所有及諸侍者,唯置一床,以疾而臥。

文殊師利既入其舍,見其室空,無諸所有,獨寢一床。時維摩詰言:「善來!文殊師利!不來相而來,不見相而見。」文殊師利言:「如是!居士!若來已更不來,若去已更不去。所以者何?來者無所從來,去者無所至;所可見者更不可見。且置是事,居士!是疾寧可忍不?療治有損,不至增乎?世尊慇勤致問無量。居士,是疾何所因起?其生久如?當云何滅?」維摩詰言:「從癡有愛,則我病生。以一切眾生病,是故我病;若一切眾生病滅,則我病滅。所以者何?菩薩為眾生故入生死,有生死則有病;若眾生得離病者,則菩薩無復病。譬如長者,唯有一子,其子得病,父母亦病;若子病愈,父母亦愈。菩薩如是。於諸眾生,愛之若子。眾生病則菩薩病,眾生病愈菩薩亦愈。又言:『是疾何所因起?』菩薩疾者,以大悲起。

文殊師利言:「居士此室,何以空無侍者?」維摩詰言:「諸佛國土亦復皆空。」又問:「以何為空?」答曰:「以空空。」又問:「空何用空?」答曰:「以無分別空故空。」又問:「空可分別耶?」答曰:「分別亦空。」又問:「空當於何求?」答曰:「當於六十二見中求。」又問:「六十二見當於何求?」答曰:「當於諸佛解脫中求。」又問:「諸佛解脫當於何求?」答曰:「當於一切眾生心行中求。又,仁所問:『何無侍者?』一切眾魔及諸外道皆吾侍也。所以者何?眾魔者樂生死,菩薩於生死而不捨;外道者樂諸見,菩薩於諸見而不動。

文殊師利言:「居士所疾為何等相?」維摩詰言:「我病無形,不可見。」又問:「此病身合耶?心合耶?」答曰:「非身合,身相離故;亦非心合,心如幻故。」又問:「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,於此四大,何大之病?」答曰:「是病非地大,亦不離地大。水、火、風大,亦復如是。而眾生病從四大起。以其有病,是故我病。

爾時,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:「菩薩應云何慰喻有疾菩薩?」維摩詰言:「說身無常,不說厭離於身;說身有苦,不說樂於涅槃;說身無我,而說教導眾生;說身空寂,不說畢竟寂滅;說悔先罪,而不說入於過去。以己之疾,愍於彼疾。當識宿世無數劫苦,當念饒益一切眾生。憶所修福,念於淨命,勿生憂惱,常起精進。當作醫王,療治眾病。菩薩應如是慰喻有疾菩薩,令其歡喜。」

文殊師利言:「居士,有疾菩薩云何調伏其心?」維摩詰言:「有疾菩薩,應作是念:『今我此病,皆從前世妄想顛倒諸煩惱生。無有實法,誰受病者?所以者何?四大合故,假名為身。四大無主,身亦無我。又此病起,皆由著我,是故於我不應生著。』既知病本,即除我想及眾生想,當起法想。應作是念:『但以眾法合成此身,起唯法起,滅唯法滅。又此法者,各不相知,起時不言我起,滅時不言我滅。』彼有疾菩薩為滅法想,當作是念:『此法想者,亦是顛倒。顛倒者,是即大患,我應離之。云何為『離』?離我我所。云何『離我我所』?謂離二法。云何『離二法』?謂不念內外諸法,行於平等。云何『平等』?謂我等涅槃等。所以者何?我及涅槃,此二皆空。以何為『空』?但以名字故空。如此二法,無決定性。得是平等,無有餘病,唯有空病,空病亦空。

是有疾菩薩以無所受而受諸受,未具佛法,亦不滅受而取證也。設身有苦,念惡趣眾生,起大悲心:『我既調伏,亦當調伏一切眾生。但除其病而不除法,為斷病本而教導之。』何謂『病本』?謂有攀緣。從有攀緣,則為病本。何所攀緣?謂之三界。云何『斷攀緣』?以無所得。若無所得,則無攀緣。何謂『無所得』?謂離二見。何謂『二見』?謂內見外見。是『無所得』。文殊師利!是為有疾菩薩調伏其心,為斷老病死苦,是菩薩菩提。若不如是,已所修治為無慧利,譬如勝怨,乃可為勇;如是兼除老病死者,菩薩之謂也。

彼有疾菩薩復應作是念:『如我此病非真非有,眾生病亦非真非有。』作是觀時,於諸眾生若起愛見大悲,即應捨離。所以者何?菩薩斷除客塵煩惱而起大悲。愛見悲者,則於生死有疲厭心,若能離此,無有疲厭。在在所生,不為愛見之所覆也。所生無縛,能為眾生說法解縛。如佛所說:『若自有縛,能解彼縛,無有是處;若自無縛,能解彼縛,斯有是處。』是故菩薩不應起縛。

何謂『縛』?何謂『解』?貪著禪味,是菩薩縛;以方便生,是菩薩解。又,無方便,慧,縛;有方便,慧,解。無慧,方便,縛;有慧,方便,解。何謂『無方便慧縛』?謂菩薩以愛見心莊嚴佛土成就眾生,於空無相無作法中而自調伏,是名『無方便慧縛』。何謂『有方便慧解』?謂不以愛見心莊嚴佛土成就眾生,於空無相無作法中以自調伏而不疲厭,是名『有方便慧解』。何謂『無慧方便縛』?謂菩薩住貪欲、瞋恚、邪見等諸煩惱,而殖眾德本,是名『無慧方便縛』。何謂『有慧方便解』?謂離諸貪欲、瞋恚、邪見等諸煩惱,而殖眾德本,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是名『有慧方便解』。

文殊師利!彼有疾菩薩應如是觀諸法。又復觀身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,是名為慧;雖身有疾,常在生死,饒益一切而不厭倦,是名方便。又復觀身,身不離病,病不離身,是病是身,非新非故,是名為慧。設身有疾,而不永滅,是名方便。

文殊師利!有疾菩薩應如是調伏其心:不住其中,亦復不住不調伏心。所以者何?若住不調伏心,是愚人法;若住調伏心,是聲聞法。是故菩薩不當住於調伏不調伏心。離此二法,是菩薩行。在於生死,不為汙行;住於涅槃,不永滅度,是菩薩行。非凡夫行,非賢聖行,是菩薩行。非垢行,非淨行,是菩薩行。雖過魔行,而現降伏眾魔,是菩薩行。求一切智,無非時求,是菩薩行。雖觀諸法不生,而不入正位,是菩薩行。雖觀十二緣起,而入諸邪見,是菩薩行。雖攝一切眾生,而不愛著,是菩薩行。雖樂遠離,而不依身心盡,是菩薩行。雖行三界,而不壞法性,是菩薩行。雖行於空,而殖眾德本,是菩薩行。雖行無相,而度眾生,是菩薩行。雖行無作,而現受身,是菩薩行。雖行無起,而起一切善行,是菩薩行。雖行六波羅蜜,而遍知眾生心心數法,是菩薩行。雖行六通,而不盡漏,是菩薩行。雖行四無量心,而不貪著生於梵世,是菩薩行。雖行禪定解脫三昧,而不隨禪生,是菩薩行。雖行四念處,不永離身受心法,是菩薩行。雖行四正勤,而不捨身心精進,是菩薩行。雖行四如意足,而得自在神通,是菩薩行。雖行五根,而分別眾生諸根利鈍,是菩薩行。雖行五力,而樂求佛十力,是菩薩行。雖行七覺分,而分別佛之智慧,是菩薩行。雖行八聖道,而樂行無量佛道,是菩薩行。雖行止觀助道之法,而不畢竟墮於寂滅,是菩薩行。雖行諸法不生不滅,而以相好莊嚴其身,是菩薩行。雖現聲聞辟支佛威儀,而不捨佛法,是菩薩行。雖隨諸法究竟淨相,而隨所應為現其身,是菩薩行。雖觀諸佛國土永寂如空,而現種種清淨佛土,是菩薩行。雖得佛道轉於法輪入於涅槃,而不捨於菩薩之道,是菩薩行。

說是語時,文殊師利所將大眾,其中八千天子,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

閱讀《維摩詰所說經》〈菩薩品第四〉

(諸位大乘菩薩對於佛法各有見解,本經此品從維摩詰菩薩的角度出發,闡釋菩提、道場、教化、布施。)

於是佛告彌勒菩薩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彌勒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,為兜率天王及其眷屬,說不退轉地之行。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彌勒!世尊授仁者記,一生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為用何生得受記乎?過去耶?未來耶?現在耶?若過去生,過去生已滅;若未來生,未來生未至;若現在生,現在生無住。如佛所說:「比丘!汝今即時亦生亦老亦滅。」若以無生得受記者,無生即是正位,於正位中亦無受記,亦無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云何彌勒受一生記乎?為從如生得受記耶?為從如滅得受記耶?若以如生得受記者,如無有生;若以如滅得受記者,如無有滅。一切眾生皆如也,一切法亦如也,眾聖賢亦如也,至於彌勒亦如也。若彌勒得受記者,一切眾生亦應受記。所以者何?夫如者不二不異。若彌勒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,一切眾生皆亦應得。所以者何?一切眾生即菩提相。若彌勒得滅度者,一切眾生亦當滅度。所以者何?諸佛知一切眾生畢竟寂滅,即涅槃相,不復更滅。是故,彌勒!無以此法誘諸天子。實無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,亦無退者。』

『彌勒!當令此諸天子捨於分別菩提之見。所以者何?菩提者,不可以身得,不可以心得。寂滅是菩提,滅諸相故;不觀是菩提,離諸緣故;不行是菩提,無憶念故;斷是菩提,捨諸見故;離是菩提,離諸妄想故;障是菩提,障諸願故;不入是菩提,無貪著故;順是菩提,順於如故;住是菩提,住法性故;至是菩提,至實際故;不二是菩提,離意法故;等是菩提,等虛空故;無為是菩提,無生住滅故;知是菩提,了眾生心行故;不會是菩提,諸入不會故;不合是菩提,離煩惱習故;無處是菩提,無形色故;假名是菩提,名字空故;如化是菩提,無取捨故;無亂是菩提,常自靜故;善寂是菩提,性清淨故;無取是菩提,離攀緣故;無異是菩提,諸法等故;無比是菩提,無可喻故;微妙是菩提,諸法難知故。』世尊,維摩詰說是法時,二百天子得無生法忍。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佛告光嚴童子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光嚴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,出毗耶離大城。時維摩詰方入城,我即為作禮而問言:『居士從何所來?』答我言:『吾從道場來。』我問:『道場者何所是?』答曰:『直心是道場,無虛假故;發行是道場,能辦事故;深心是道場,增益功德故;菩提心是道場,無錯謬故。布施是道場,不望報故;持戒是道場,得願具故;忍辱是道場,於諸眾生心無礙故;精進是道場,不懈退故;禪定是道場,心調柔故;智慧是道場,現見諸法故。慈是道場,等眾生故;悲是道場,忍疲苦故;喜是道場,悅樂法故;捨是道場,憎愛斷故。神通是道場,成就六通故;解脫是道場,能背捨故;方便是道場,教化眾生故;四攝是道場,攝眾生故;多聞是道場,如聞行故;伏心是道場,正觀諸法故;三十七品是道場,捨有為法故;四諦是道場,不誑世間故;緣起是道場,無明乃至老死皆無盡故;諸煩惱是道場,知如實故;眾生是道場,知無我故;一切法是道場,知諸法空故;降魔是道場,不傾動故;三界是道場,無所趣故;師子吼是道場,無所畏故;力、無畏、不共法是道場,無諸過故;三明是道場,無餘礙故;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場,成就一切智故。如是!善男子。菩薩若應諸波羅蜜教化眾生,諸有所作,舉足下足,當知皆從道場來,住於佛法矣。』說是法時,五百天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佛告持世菩薩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持世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,住於靜室。時魔波旬從萬二千天女,狀如帝釋,鼓樂絃歌來詣我所,與其眷屬稽首我足,合掌恭敬,於一面立。我意謂是帝釋而語之言:『善來!憍尸迦!雖福應有,不當自恣。當觀五欲無常,以求善本,於身命財,而修堅法。』即語我言:『正士!受是萬二千天女,可備掃灑。』我言:『憍尸迦,無以此非法之物要我沙門釋子,此非我宜。』所言未訖,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非帝釋也,是為魔,來嬈固汝耳。』即語魔言:『是諸女等可以與我,如我應受。』魔即驚懼,念:『維摩詰將無惱我?』欲隱形去,而不能隱,盡其神力,亦不得去。即聞空中聲曰:『波旬,以女與之,乃可得去。』魔以畏故,俛仰而與。

爾時,維摩詰語諸女言:『魔以汝等與我,今汝皆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』即隨所應而為說法,令發道意。復言:『汝等已發道意,有法樂可以自娛,不應復樂五欲樂也。』天女即問:『何謂法樂?』答言:『樂常信佛,樂欲聽法,樂供養眾,樂離五欲;樂觀五陰如怨賊,樂觀四大如毒蛇,樂觀內入如空聚;樂隨護道意,樂饒益眾生,樂敬仰師;樂廣行施,樂堅持戒,樂忍辱柔和,樂勤集善根,樂禪定不亂,樂離垢明慧;樂廣菩提心,樂降伏眾魔,樂斷諸煩惱,樂淨佛國土,樂成就相好故修諸功德,樂莊嚴道場;樂聞深法不畏;樂三脫門,不樂非時;樂近同學,樂於非同學中心無恚礙;樂將護惡知識,樂親近善知識;樂心喜清淨,樂修無量道品之法。是為菩薩法樂。

於是波旬告諸女言:『我欲與汝俱還天宮。』諸女言:『以我等與此居士,有法樂,我等甚樂,不復樂五欲樂也。』魔言:『居士,可捨此女。一切所有施於彼者,是為菩薩。』維摩詰言:『我已捨矣,汝便將去。令一切眾生得法願具足。』於是諸女問維摩詰:『我等云何止於魔宮?』維摩詰言:『諸姊,有法門名「無盡燈」,汝等當學。無盡燈者,譬如一燈然百千燈,冥者皆明,明終不盡。如是!諸姊。夫一菩薩開導百千眾生,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於其道意亦不滅盡,隨所說法而自增益一切善法,是名無盡燈也。汝等雖住魔宮,以是無盡燈,令無數天子天女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,為報佛恩,亦大饒益一切眾生。』爾時,天女頭面禮維摩詰足,隨魔還宮,忽然不現。世尊,維摩詰有如是自在神力智慧辯才。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佛告長者子善德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善德向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,自於父舍設大施會,供養一切沙門、婆羅門及諸外道貧窮下賤孤獨乞人。期滿七日。時維摩詰來入會中,謂我言:『長者子!夫大施會不當如汝所設。當為法施之會,何用是財施會為?』我言:『居士!何謂法施之會?』『法施會者,無前無後,一時供養一切眾生,是名法施之會。』曰:『何謂也?』『謂以菩提起於慈心,以救眾生起大悲心,以持正法起於喜心,以攝智慧行於捨心。以攝慳貪起檀波羅蜜,以化犯戒起尸羅波羅蜜,以無我法起羼提波羅蜜,以離身心相起毗梨耶波羅蜜,以菩提相起禪波羅蜜,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羅蜜。教化眾生而起於空,不捨有為法而起無相,示現受生而起無作,護持正法起方便力。以度眾生起四攝法,以敬事一切起除慢法,於身命財起三堅法,於六念中起思念法,於六和敬起質直心,正行善法起於淨命,心淨歡喜起近賢聖,不憎惡人起調伏心,以出家法起於深心,以如說行起於多聞,以無諍法起空閑處,趣向佛慧起於宴坐,解眾生縛起修行地。以具相好及淨佛土起福德業;知一切眾生心念如應說法起於智業;知一切法不取不捨,入一相門,起於慧業;斷一切煩惱、一切障礙、一切不善法,起一切善業;以得一切智慧、一切善法,起於一切助佛道法。如是,善男子,是為法施之會。若菩薩住是法施會者,為大施主,亦為一切世間福田。』世尊,維摩詰說是法時,婆羅門眾中二百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

我時心得清淨,歎未曾有,稽首禮維摩詰足,即解瓔珞價直百千以上之。不肯取。我言:『居士,願必納受,隨意所與。』維摩詰乃受瓔珞,分作二分,持一分施此會中一最下乞人,持一分奉彼難勝如來。一切眾會皆見光明國土難勝如來,又見珠瓔在彼佛上,變成四柱寶臺,四面嚴飾,不相障蔽。時維摩詰現神變已,又作是言:『若施主等心施一最下乞人,猶如如來福田之相,無所分別。等於大悲,不求果報,是則名曰具足法施。』城中一最下乞人見是神力,聞其所說,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如是,諸菩薩各各向佛說其本緣,稱述維摩詰所言,皆曰:「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閱讀《維摩詰所說經》〈弟子品第三〉

爾時,長者維摩詰自念:「寢疾於床,世尊大慈,寧不垂愍?」

(舍利弗,舍利子,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稱為「智慧第一」。)

佛知其意,即告舍利弗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舍利弗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,曾於林中宴坐樹下,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唯!舍利弗!不必是坐為宴坐也。夫宴坐者,不於三界現身意,是為宴坐;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,是為宴坐;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,是為宴坐。心不住內亦不在外,是為宴坐;於諸見不動而修行三十七品,是為宴坐;不斷煩惱而入涅槃,是為宴坐;若能如是坐者,佛所印可。』時我,世尊,聞說是語,默然而止,不能加報。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(大目犍連,目連,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稱為「神通第一」。)

佛告大目犍連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目連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,入毗耶離大城,於里巷中為諸居士說法。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唯!大目連!為白衣居士說法,不當如仁者所說。夫說法者,當如法說。法無眾生,離眾生垢故;法無有我,離我垢故;法無壽命,離生死故;法無有人,前後際斷故;法常寂然,滅諸相故;法離於相,無所緣故;法無名字,言語斷故;法無有說,離覺觀故;法無形相,如虛空故;法無戲論,畢竟空故;法無我所,離我所故;法無分別,離諸識故;法無有比,無相待故;法不屬因,不在緣故;法同法性,入諸法故;法隨於如,無所隨故;法住實際,諸邊不動故;法無動搖,不依六塵故;法無去來,常不住故。法順空,隨無相,應無作。法離好醜,法無增損,法無生滅,法無所歸;法過眼耳鼻舌身心;法無高下,法常住不動,法離一切觀行。唯!大目連!法相如是,豈可說乎?夫說法者,無說無示;其聽法者,無聞無得,譬如幻士為幻人說法,當建是意而為說法。當了眾生根有利鈍,善於知見,無所罣礙,以大悲心讚於大乘,念報佛恩,不斷三寶,然後說法。』維摩詰說是法時,八百居士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我無此辯,是故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(大迦葉,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最能苦行,稱為「頭陀第一」。)

佛告大迦葉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迦葉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,於貧里而行乞。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唯!大迦葉!有慈悲心而不能普,捨豪富從貧乞。迦葉,住平等法,應次行乞食;為不食故,應行乞食;為壞和合相故,應取摶食;為不受故,應受彼食;以空聚想,入於聚落。所見色與盲等,所聞聲與響等,所齅香與風等,所食味不分別,受諸觸如智證。知諸法如幻相,無自性,無他性,本自不然,今則無滅。迦葉,若能不捨八邪入八解脫,以邪相入正法;以一食施一切,供養諸佛,及眾賢聖,然後可食如是食者,非有煩惱,非離煩惱;非入定意,非起定意;非住世間,非住涅槃。其有施者,無大福無小福,不為益不為損。是為正入佛道,不依聲聞。迦葉,若如是食,為不空食人之施也。』時我,世尊,聞說是語,得未曾有,即於一切菩薩深起敬心。復作是念:『斯有家名,辯才智慧乃能如是,其誰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?』我從是來,不復勸人以聲聞辟支佛行。是故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(須菩提,大善現,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稱為「解空第一」。)

佛告須菩提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,入其舍從乞食。時維摩詰取我缽盛滿飯,謂我言:『唯!須菩提!若能於食等者,諸法亦等,諸法等者,於食亦等。如是行乞,乃可取食。若須菩提,不斷婬怒癡,亦不與俱;不壞於身,而隨一相;不滅癡愛,起於明脫;以五逆相而得解脫,亦不解不縛;不見四諦,非不見諦;非得果,非不得果;非凡夫,非離凡夫法;非聖人,非不聖人;雖成就一切法,而離諸法相,乃可取食。若須菩提,不見佛,不聞法,彼外道六師,富蘭那迦葉、末伽梨拘賒梨子、刪闍夜毗羅胝子、阿耆多翅舍欽婆羅、迦羅鳩馱迦旃延、尼犍陀若提子等,是汝之師,因其出家,彼師所墮,汝亦隨墮,乃可取食。若須菩提,入諸邪見,不到彼岸;住於八難,不得無難;同於煩惱,離清淨法;汝得無諍三昧,一切眾生亦得是定;其施汝者不名福田;供養汝者墮三惡道;為與眾魔共一手,作諸勞侶,汝與眾魔及諸塵勞等無有異;於一切眾生而有怨心;謗諸佛、毀於法,不入眾數;終不得滅度,汝若如是,乃可取食。』時我,世尊,聞此茫然,不識是何言,不知以何答,便置缽欲出其舍。維摩詰言:『唯!須菩提!取缽勿懼。於意云何?如來所作化人,若以是事詰,寧有懼不?』我言:『不也。』維摩詰言:『一切諸法,如幻化相。汝今不應有所懼也。所以者何?一切言說,不離是相。至於智者,不著文字,故無所懼。何以故?文字性離,無有文字,是則解脫。解脫相者,則諸法也。』維摩詰說是法時,二百天子得法眼淨。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(富樓那彌多羅尼子,富樓那,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稱為「說法第一」。)

佛告富樓那彌多羅尼子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富樓那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,於大林中,在一樹下,為諸新學比丘說法。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唯!富樓那!先當入定,觀此人心,然後說法。無以穢食置於寶器。當知是比丘心之所念,無以琉璃同彼水精。汝不能知眾生根源,無得發起以小乘法。彼自無瘡,勿傷之也;欲行大道,莫示小徑;無以大海,內於牛跡;無以日光,等彼螢火。富樓那,此比丘久發大乘心,中忘此意,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導之?我觀小乘智慧微淺,猶如盲人,不能分別一切眾生根之利鈍。』時維摩詰即入三昧,令此比丘自識宿命,曾於五百佛所植眾德本,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即時豁然,還得本心。於是諸比丘稽首禮維摩詰足。時維摩詰因為說法,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復退轉。我念聲聞不觀人根,不應說法。是故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(摩訶迦旃延,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善解經義,稱為「解義第一」。)

佛告摩訶迦旃延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迦旃延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昔者,佛為諸比丘略說法要,我即於後敷演其義,謂無常義、苦義、空義、無我義、寂滅義。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唯!迦旃延!無以生滅心行說實相法。迦旃延,諸法畢竟不生不滅,是無常義;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,是苦義;諸法究竟無所有,是空義;於我無我而不二,是無我義;法本不然,今則無滅,是寂滅義。』說是法時,彼諸比丘心得解脫。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(阿那律,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稱為「天眼第一」。)

佛告阿那律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阿那律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於一處經行。時有梵王名曰嚴淨,與萬梵俱,放淨光明,來詣我所,稽首作禮,問我言:『幾何阿那律天眼所見?』我即答言:『仁者!吾見此釋迦牟尼佛土三千大千世界,如觀掌中菴摩勒果。』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唯!阿那律!天眼所見,為作相耶?無作相耶?假使作相,則與外道五通等;若無作相,即是無為,不應有見。』世尊!我時默然。彼諸梵聞其言,得未曾有,即為作禮而問曰:『世孰有真天眼者?』維摩詰言:『有佛世尊,得真天眼,常在三昧,悉見諸佛國,不以二相。』於是嚴淨梵王及其眷屬五百梵天,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禮維摩詰足已,忽然不現!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(優波離,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稱為「持律第一」。)

佛告優波離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優波離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昔者,有二比丘犯律行,以為恥,不敢問佛,來問我言:『唯!優波離!我等犯律,誠以為恥,不敢問佛。願解疑悔,得免斯咎。』我即為其如法解說。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唯!優波離!無重增此二比丘罪。當直除滅,勿擾其心。所以者何?彼罪性不在內,不在外,不在中間。如佛所說:「心垢故眾生垢,心淨故眾生淨。」心亦不在內,不在外,不在中間。如其心然,罪垢亦然,諸法亦然,不出於如。如優波離,以心相得解脫時,寧有垢不?』我言:『不也。』維摩詰言:『一切眾生心相無垢,亦復如是。唯!優波離!妄想是垢,無妄想是淨;顛倒是垢,無顛倒是淨;取我是垢,不取我是淨。優波離,一切法生滅不住,如幻如電,諸法不相待,乃至一念不住;諸法皆妄見,如夢如焰,如水中月,如鏡中像,以妄想生。其知此者,是名奉律;其知此者,是名善解。』於是二比丘言:『上智哉!是優波離所不能及,持律之上而不能說。』我答言:『自捨如來,未有聲聞及菩薩能制其樂說之辯。其智慧明達為若此也。』時二比丘疑悔即除,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作是願言:『令一切眾生皆得是辯。』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(羅睺羅,釋迦牟尼之子,出家後為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稱為「密行第一」。)

佛告羅睺羅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羅睺羅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昔時,毗耶離諸長者子來詣我所,稽首作禮,問我言:『唯!羅睺羅!汝佛之子,捨轉輪王位,出家為道。其出家者,有何等利?』我即如法為說出家功德之利。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唯!羅睺羅!不應說出家功德之利。所以者何?無利無功德,是為出家。有為法者,可說有利有功德;夫出家者為無為法,無為法中無利無功德。羅睺羅,出家者,無彼無此,亦無中間;離六十二見,處於涅槃;智者所受,聖所行處;降伏眾魔、度五道、淨五眼、得五力、立五根;不惱於彼,離眾雜惡;摧諸外道,超越假名;出淤泥,無繫著;無我所,無所受,無擾亂;內懷喜,護彼意;隨禪定,離眾過。若能如是,是真出家。』於是維摩詰語諸長者子:『汝等於正法中,宜共出家。所以者何?佛世難值。』諸長者子言:『居士,我聞佛言:父母不聽,不得出家。』維摩詰言:『然。汝等便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是即出家,是即具足。』爾時,三十二長者子,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(阿難,阿難陀,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稱為「多聞第一」。)

佛告阿難:「汝行詣維摩詰問疾。」阿難白佛言: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昔時,世尊身小有疾,當用牛乳,我即持缽,詣大婆羅門家門下立。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唯!阿難!何為晨朝,持缽住此?』我言:『居士!世尊身小有疾,當用牛乳,故來至此。』維摩詰言:『止,止!阿難!莫作是語。如來身者,金剛之體,諸惡已斷,眾善普會,當有何疾?當有何惱?默往!阿難。勿謗如來,莫使異人聞此麤言;無令大威德諸天及他方淨土諸來菩薩得聞斯語。阿難,轉輪聖王以少福故,尚得無病,豈況如來無量福會普勝者哉?行矣,阿難。勿使我等受斯恥也。外道梵志若聞此語,當作是念:何名為師?自疾不能救,而能救諸疾人?可密速去,勿使人聞。當知!阿難。諸如來身,即是法身,非思欲身。佛為世尊,過於三界。佛身無漏,諸漏已盡。佛身無為,不墮諸數。如此之身,當有何疾?』時我,世尊,實懷慚愧:得無近佛而謬聽耶?即聞空中聲曰:『阿難,如居士言。但為佛出五濁惡世,現行斯法度脫眾生。行矣,阿難。取乳勿慚。』世尊,維摩詰智慧辯才為若此也。是故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如是五百大弟子,各各向佛說其本緣,稱述維摩詰所言,皆曰:「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
閱讀《維摩詰所說經》〈方便品第二〉

爾時,毗耶離大城中,有長者名維摩詰,已曾供養無量諸佛,深植善本,得無生忍;辯才無礙,遊戲神通,逮諸總持,獲無所畏,降魔勞怨,入深法門,善於智度,通達方便,大願成就。明了眾生心之所趣,又能分別諸根利鈍。久於佛道,心已純淑,決定大乘。

欲度人故,以善方便居毗耶離。資財無量,攝諸貧民;奉戒清淨,攝諸毀禁;以忍調行,攝諸恚怒;以大精進,攝諸懈怠;一心禪寂,攝諸亂意;以決定慧,攝諸無智。

長者維摩詰,以如是等無量方便饒益眾生。其以方便,現身有疾。以其疾故,國王大臣、長者居士、婆羅門等,及諸王子并餘官屬無數千人,皆往問疾。

其往者,維摩詰因以身疾,廣為說法:「諸仁者!是身無常無強,無力無堅。速朽之法,不可信也。為苦為惱,眾病所集。諸仁者!如此身,明智者所不怙。是身如聚沫,不可撮摩;是身如泡,不可久立;是身如燄,從渴愛生;是身如芭蕉,中無有堅;是身如幻,從顛倒起;是身如夢,為虛妄見;是身如影,從業緣現;是身如響,屬諸因緣;是身如浮雲,須臾變滅;是身如電,念念不住。是身無主,為如地;是身無我,為如火;是身無壽,為如風;是身無人,為如水。是身不實,四大為家;是身為空,離我我所;是身無知,如草木瓦礫;是身無作,風力所轉;是身不淨,穢惡充滿。是身為虛偽,雖假以澡浴衣食,必歸磨滅;是身為災,百一病惱;是身如邱井,為老所逼;是身無定,為要當死。是身如毒蛇、如怨賊、如空聚、陰界諸入所共合成。

(陰,五陰,五蘊。色蘊、受蘊、想蘊、行蘊、識蘊。

鳩摩羅什註:「

昔有人得罪於王,王欲密殺。篋盛四毒蛇,使其守護,有五怨賊拔刀守之。善知識語之令走,其人即去,入空聚落,便於中止。知識復言:『此處是惡賊所止,若住此者,須臾惡賊至,喪汝身命,失汝財寶,宜速捨離。可得安隱。』其人從教,即便捨去,復見大水,縛筏而渡,渡已安隱,無復眾患。

王喻魔也,篋喻身也,四蛇,四大也,五怨賊,五陰也,空聚落,六入也,惡賊,六塵也,河,生死也。善知識教令走者,謂佛菩薩教眾生離惡魔、棄四大、捨五陰,眾生從教,雖捨遠三患,而未出諸入聚落,未免怨賊,復教令乘八正筏,渡生死流,度生死流已,坦然無為,無復眾患也。

」)

「諸仁者!此可患厭,當樂佛身。所以者何?佛身者,即法身也。從無量功德智慧生,從戒、定、慧、解脫、解脫知見生從慈、悲、喜、捨生從布施、持戒、忍辱柔和、勤行精進、禪定解脫三昧、多聞智慧諸波羅蜜生,從方便生,從六通生,從三明生,從三十七道品生,從止觀生,從十力、四無所畏、十八不共法生,從斷一切不善法、集一切善法生從真實生,從不放逸生;從如是無量清淨法生如來身。諸仁者!欲得佛身,斷一切眾生病者,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

如是,長者維摩詰為問諸病者如應說法,令無數千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